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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幻时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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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幻时节
修改日期:2003-04-26 作者：吴拥军
我提着笔想了很久。我决定写瑛子。在我离开之前，我要写瑛子。我曾想过这个时候我会写阿金的，可是最后我还是决定写瑛子。
在写瑛子之前，我忽又想起了阿金。
那是我和阿金最后一次在雨人书吧，阿金含着眼泪对我讲：“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冷不冷呢？”而到这时候一切已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。痛苦和悔恨交织着我整个身心。世界上
有很多事情到失去的时候才发现它的珍贵，而发现珍贵的时候却已经晚了。阿金的男友确实
比我优秀，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在那么冷的天把衣服脱下来披在阿金的身上，然后自己在寒风
中瑟瑟发抖－－－－－－阿金需要的正是这种体贴，而我没有。
而我的悲剧就在于我对阿金的固执的认定。我不知道我的心为阿金如此深刻的占有，却总要忽略那些异常重要的细枝末节？
我曾设想过阿金需要我的时候我会及时的回到她的身边，来弥补我的过失；或者在离开的那一天向阿金作出最后的承诺。而所有的这些被时间洗涤得支离破碎。
那一天我对阿金讲：“阿金，我要把我们的故事写成小说，来纪念这份早逝的感情。”
而至今我都没写。所有的温存、记忆和伤感在时间中遗忘。现在我发觉我和阿金的故事是那样的空洞，空洞得几乎没有故事。
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，这片我生活了四年的天地。未来是什么样子呢？未来不必设想，未来也无法设想。
我就要离开这里了，这是我最大的伤感。
我想瑛子。今夜我只想瑛子。阿金离我太遥远。
夜空划过一颗流星，那是即将流逝的我。
我低着头对瑛子说：“瑛子，我明天就要走了。”
一切早已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了。瑛子低头走路，沉默无言。我也低头走路，沉默无言。一切
都已经是注定了的事情了，现在所有的语言都化成了沉默。我悄然叹了口气。我感觉自己仿
佛做了场梦，这梦一做就做了四年。明天我就要从梦境走向现实。
瑛子离我很近。她的身体时时与我的身体相磨擦着。我可以感觉到她的体温，正像一股热流。
一样传到我的心里。一份馨香，沉默的馨香。可是我觉得她离我越近似乎就离我越远。我的心里总是那样的惶恐和不安。
我发觉我的心在剧烈地跳动，有句话多次冲出我的嘴唇，可是我就是说不出来。
瑛子静静地走着，她在想什么呢？
我忽又想起了小刚，我不知道这个时候为什么要去想到小刚。小刚对我是个迷，他是那样遥远，遥远到我看不见：他又似乎离我很近，像一堵墙或一层厚厚的迷雾或一万层白纱，使我
有时候怎么也看不清瑛子，便感觉瑛子在我千里之外－－－－－－
我想我们不该如此地沉默，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。我问瑛子：“小刚还好吗？你们还好吗？
－－－－－－”我觉得自己不要问太多，那样会让彼此感觉都很迷惘。
“嗯－－－－－－”瑛子这算回答我。
我能说什么呢？我又陷入了沉默，我等待瑛子说话。
校园在群山的怀抱里睡去了，睡得那样安详。而群山却像一位位饱经阅历沧桑的老人，安详
地注视他们的孩子们。我仿佛就在梦境里，我就这样和瑛子走着，我们怎样才能走到尽头？
我朝着天边仰望了一眼。那是我明天就要去的方向，那里有我向往已久的城市X城，我向往已久的大学就在X城里——也是瑛子向往已久的城市。明天我就要进入那座城市了，我应该高兴才是，我怎么会如此的失落？瑛子还要继续留在这个城市里，这个我眼里早已发酶的Q城，她小我一届。明年瑛子也许会去X城，这倒不是因为我，而是因为X城里有瑛子的英雄——小刚。
小刚是瑛子的英雄。每次瑛子和我谈起小刚，我不知怎的会同瑛子一起用仰慕的眼光去认可小刚。是的，小刚对我也是一个英雄。奇怪，我应该对他怀有嫉妒愤恨才对呀。但是我没有。
我有时候怀疑自己的感情是不是出现了紊乱？我觉得我在这四年一直在赛跑，在追赶小刚。
或许我明天就可以在X城见到小刚了－－－－－－
那次我和阿永遇到叶子和瑛子的时候，我根本没有注意到瑛子。叶子是我同乡，就这样和她随便聊了几句便匆匆离去。那时候我已经和阿金分手了，但我仍然认为阿金是我的唯一。那个季节里我失去了欣赏女孩子的能力，是阿金使我的眼睛变得迟钝。所以当我回忆起最初印象的瑛子，总是那样的模糊，而且是种遗憾。
等叶子和瑛子走远以后，阿永偷偷地对我讲叶子旁边的那个女孩子好漂亮呀。
我一时有点茫然。我承认自己那时候几乎完全沉浸在我的内心世界里，我对外界是那样的不擅于观察。我只有说我不知道。
阿永骂我蠢猪一个。他觉得我跟他太没共同语言了。我还能说什么呢？我失去了阿金我还会拥有什么呢？
我想我是个比较忙碌的人。我尽量向别人表现得我很忙碌，其实我自己内心也觉一旦清闲下来是那样的不自在。我相信痛苦的心情只有在忙碌中才可以得到真正的休憩。所以我一直都让自己很忙碌，不让自己闲下来胡思乱想－－－－－－
忙碌确实使我忘却了很多苦恼的事情，但是也忘却了很多不该忘却的。所以当我想回忆与瑛子的交往过程时，我的大脑中却空如白纸。仿佛瑛子就从一个虚幻的世界里一下子跳入我的内心世界里，或者是我在慌乱中经过了一次失忆的经历。
那时瑛子时常和我谈起小刚。谈起小刚时她是那样兴奋，她会忘掉这个世界的一切。是呀，小刚永远是她的英雄。可是遗憾的是瑛子和小刚的大学不在同一座城市里。小刚很出色，进
入了一所重点大学，而瑛子和我却落在这所很不出色的学校。谈起小刚，瑛子就很骄傲。她跟我说过小刚是她的精神寄托，这辈子给她影响最大的是小刚。小刚对瑛子无所不在，小刚对我也变得无所不在了。
当瑛子谈起小刚的时候，我会对她谈起阿金，然后她会安慰我。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谈起阿金，而且还要这样对瑛子谈起。阿金也许应该被我深深地埋葬在心底才对。
有一天瑛子兴奋地对我讲：“我看到你发表在杂志上的小说了，你好棒呀！”
那一天我好激动，我好感谢瑛子。真的很久没有人对我说过“好棒”了，没有人对我如此真
诚地肯定过了。阿金没有。
我对瑛子讲我必须写。生活在我心里沉积得太多太多了，我需要写需要发泄，否则那些东西在我心里时间太长会腐烂变质，我会生病的。我对瑛子说我的时间是那么多，多得用不完，
除了读书看小说写东西，我还能干什么？
瑛子问我小说中的女主人公的原型是不是阿金？
我还能说什么呢？我把小说中的人物刻画得那样含蓄。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没有为阿金去写作，我没有兑现对阿金的承诺。每当我提起笔想找一个精神寄托时，如果我把这个对象定格为阿金，她和她男友的快乐总让我如此的失落。我无法容忍，思绪全乱，心中的诗意荡然无存。我承认挑起我的写作冲动的是瑛子，可是我又怎么可以这样写瑛子？我不应该对不起瑛子。
我还能说什么呢？我只有默认。
瑛子仿佛得出了一个结论：“男生的初恋情人对他们的影响太大了，我遇到好几个都是这样。”
我想小刚之于瑛子还不是一样吗？瑛子说这句话时我很愧疚，我愧疚于阿金，愧疚于瑛子，
也愧疚于我自己。
瑛子谈起了她的英雄小刚。她说她和小刚这样子好累，她真后悔来这里。她向往X城，向往变成渴望。她说他和小刚每个月花费的电话费太多了，他们两个人都承受不起了。可是又有什么办法？不能经常去他那里或者他来我这里，一是没时间另外路费也惊人。小刚是个很
完美的人，或者说是个趋于完美的人。真的，也许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于我比小刚更完美的人了。他是那种表面很冷酷的人，是不太轻易接近的那种类型的。我们舍友看了他的照片后说他特别帅，说我很有眼光。其实我最看中他的并不是这一点。我看中他的深度。我喜欢那种有深度的男生。跟他时间长了我发觉自己变得也不像以前那样浅薄了。所以我要感谢小刚。
小刚班上有很多女生追过他，他都拒绝了，他最终选择了我－－－－－－我不是那种主动的女孩子，哪怕男生再优秀我都不会主动的。当初小刚主动追我，现在我发觉自己变得主动了－－－－－－
瑛子每当谈起小刚总是那样兴奋而滔滔不绝。是的，小刚是她的精神寄托。在这样一个失去信仰的年代里，很多人把对自己最重要的人当成了自己的寄托。人是需要把自己定位的，要不然会迷失方向而感觉不到自己存在的时间和空间。我这个时候便静静地倾听瑛子的讲述，然后伴着瑛子赞赏小刚几句，陪着瑛子一起高兴，但是心里总时时酸酸的。
我觉得我从开始记事起便在寻找一个什么东西。我找啊找啊，后来发觉自己好累了。我想坐下来休息一会儿，我静静地想想我找到了没有？这才发觉什么都没找到，反而把自己给丢了。
于是继续寻找，找自己－－－－－－
我真的为人这辈子而感到悲哀。
我总要认定这个世界上于我最重要的东西。我曾想过父母、国家、文学－－－－－－后来我都迷惘。
所以当我发觉爱情至上时，我觉得阿金对我最重要。
最后我失去了阿金，这时候有什么于我最重要呢？这个时候我终于感觉自己成熟了，我发觉自己不再是男孩也不是男生而是男人。从男孩到男人意味着成熟。
瑛子说这个世界上的很多山盟海誓都形同虚设。有些人说起来是那样的信誓旦旦，其实未来他又怎会知道，并不是你想怎么做到就可以做到的。一切不负责任的过早的承诺只能表明你的幼稚和不成熟。
我知道瑛子的这份成熟是从小刚那里得来的。
我附和瑛子。其实很多事情注重过程才是重要的，老是为了虚幻的结果而患得患失，使自己很苦恼，失去了太阳又失去了群星，太不值得了。
瑛子说她会很珍视和小刚现在这份感情的，她不需要小刚任何承诺。未来什么样子谁都不知道，真的，谁都不知道。
在这孤独的Q城里，我似乎一直在寻觅或在等待。直到有一天我的心终于安静下来，我发觉我的生命不能再浪费了，我浪费了太多了我实在浪费不起呀。我的生活中除了自己的专业和文学只剩下生活本身了。有一天瑛子问我这么久了怎么不找一个女朋友？我说我现在很充实我有做不完的事，我不需要我也经不起我不能－－－－－－我说人生仿佛就是一个舞台，几乎每一个人都在上演一个剧，但我宁愿永远做一个冷眼的观众－－－－－－瑛子很佩服我，这样活得真的很好，而我却要时时想起小刚－－－－－－在这孤独城市的一角，有一种植物正在开花，另一种植物的花儿正在谢去－－－－－－
日子仍是那样百无聊赖。在我二十岁的生日那一天，我是那样迫切的想起了瑛子。
瑛子很爽快地答应了我。她说既然是朋友了。这点忙算什么？我说叶子已经察觉到我们经常在一起了，她还提醒我你已经有男朋友了呢。瑛子很奇怪：“男生与女生除了做情人难道就
不可以做朋友了吗？”
那次生日我还是选择了雨人书吧。那里位置很不显眼，却很有情调。我想这不是主要原因。那里曾经有一个梦，一个破碎的梦，我多想把这个梦重新修补－－－－－－我已经好久没来这家书吧了。我记得第一次是和阿金在这里的，最后一次和她在这里分手，后来就从来没来过。
这里变化不太大，还是那么几本书那么几首音乐，但我感觉却是全新的。我想阿金的泪水和我的泪水早已在这间屋子里被空气蒸散了。
那一天我和瑛子很快乐。瑛子为我歌唱，歌唱我的二十岁。我的眼里闪烁着幸福的泪花。
致Alice曲再一次响起。
瑛子问我，阿潮，你怎么了？物是人非了，是吗？你们文人都是这样，多愁善感，这样活得太累了。今天是你的生日，你要快乐点才对呀。
是呀，瑛子，我是太高兴了，我高兴得无法不流泪。
我怀念那一天，我怀念瑛子的眸子。瑛子的眸子在烛光中闪烁，是那样的明亮，如一碧春水，里面倒入了无数个我。我真想在她的眸子里永远地睡去－－－－－－
我不知为什么在人生中我总要扮演这样一个迟到的角色。阿金在我还未来得及珍惜之前便离我而去，而现在我又落后于小刚。我似乎看到小刚在我前面奔跑，他是那样地健壮。
是呀，我永远怀念那样的夜晚，我生命的夜晚。
今夜我和瑛子却是如此沉默。
X城敞开胸怀在迎抱我，她说她会容纳我的，我会成为她可爱的孩子。而我却要把瑛子丢在这个发着酶气味的Q城里。我感觉瑛子会很孤独，我也会孤独。唉，瑛子呀，小刚离你还是那样的遥远。
瑛子忽然停住了脚步，我也停下了脚步。她看着我，用真诚的眸子看着我。路灯光像银子般地洒落在她身上，她像一樽女神的雕像。
瑛子想了好久：“我真的为你感到很高兴，祝福你！”
我明天走入X城那所小刚所在的大学，这正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。
“瑛子，这一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面－－－－－－”
“－－－－－－”
“什么时候把小刚介绍给我，我想我和他会成为好朋友的。”
“会的，我们都会成为好朋友的。瑛子，小刚，阿潮－－－－－－”瑛子絮絮叨叨着。
我心里一阵绞痛。
“瑛子，我也祝福你！祝福你和小刚－－－－－－”
我们定定地站了很久。我默默地看着瑛子，瑛子渐渐地低下了头。我的嘴张了几下又闭起来。
我觉得对不起瑛子。我一次次在背叛瑛子，也在背叛自己。我嘟嚷着：“瑛子，我，我－－－－－－”
我想在未来某一天想起今夜的时候让记忆变得更美丽，可是我又怕那样做会玷污今夜美丽的记忆。
不过那句话终究还是冲出了我的嘴唇：“瑛子，我可以牵你的手吗？……我并没有其他意思
－－－－－－我只是－－－－－－我－－－－－－”
瑛子嘤嘤地哭起来。我一时不知所措。
“你为什么到现在才说？你为什么把这句话藏在心里这么久？你－－－－－－”
“对不起！”瑛子擦着眼泪说，“是我一直在折磨你。”
“不是你的错，瑛子，该说对不起的是我。是你再一次让我知道了信心的力量，我应该感谢
你才对。”
瑛子走近我，她把手轻轻地碰在我的手上。她的手失去了重量，柔滑得失去了重量。我轻轻地轻轻地把她柔嫩的小手包在了手心，像握住了一颗心，像抓住了整个世界。
我们就这样牵着手悠悠地在校园里散步，仿佛一对情侣。没有语言，此时的语言都化成了默契。我仿佛听到瑛子的脚步声，悄悄地踩在我的心上。
我想起了一年多前就是这样的夜晚，瑛子和我聊着聊着就“哇”的一声哭了起来。她把头靠在我的肩上，身体剧烈地抽动着。我一下子僵化在那里，我感觉自己的肩好沉好沉－－－－－－
那一次你得知小刚的母亲反对你和小刚，要他在你和她之间作出了选择。那时候你是多么的孤苦无助。以后这个时候我还能在你的身旁吗？但是我不必因此为你担忧，因为我相信小刚，
那一次小刚不还说服了他的母亲回到了你的身旁吗？瑛子，其实我好想向你承诺。可是我不可以向你承诺，也无法向你承诺。未来对于我们都是个谜，但是我们已经有了那份美丽的回忆。
什么都不要想了。我牵着瑛子的手毫不犹豫地消失在夜色里－－－－－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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